母亲走了。
现在想来,这样说很有歧义,但已没个人对我说些什么了。
就像被人问及家里可有(大)人啊——没有,都走了——我如此回答,提问之人自然明白,这孩子爸妈都去赚钱了,也没闲工夫和你这个不懂事的小屁孩谈什么语言的忌讳。
不走出华祖村,就改变不了贫穷的命。
我从来没有怪过父母亲,他们是为了这个家才忍痛离开这个家。
我以为能理解父母的苦心就叫长大。
多少年了,我都是这样以为的,没有人说过它的对错。
久而久之,我以自己为唯一信仰,践行着一种独特的自信。
母亲走了,姥姥来到我的茅草屋,老屋才勉强又担当起家的代言。
姥姥的头发黑白参半,岁月在脸上的刻痕很明显,穿着的衣服很奇特,扣子是布料做的,且是歪着扣的。
姥姥不苟言笑,做起事情来干净利索,像一阵旋风穿梭在堂屋、厨房、猪圈、鸡棚之间,跟“老迈”
这个词相去甚远。
清晨的一幕仿佛没有变化,我一醒来,房里又没个人影。
我喝稀饭的时候,姥姥挎着一篮子衣服正要出门到塘边去洗。
“姥姥是什么时候起床的啊?”
我好奇地问道。
“天还没亮就起来喽。”
再看姥姥,人已经消失在门框外了。
我忽然想起了母亲,她们都是起得比太阳还早的人,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。
数着公路一边的白杨树,我优哉游哉地走向学校。
太阳斜照着白杨树,有风吹来,白杨硕大的叶子挤来挤去,哗哗作响。
我踩着树的影子,突地刹住脚步,看向一颗白杨,疑惑道:“我数到哪儿了?”
同学们的记性都很好,哪怕过了一个暑假,也没有淡忘我尿裤子的糗事。
他们以此作为谈资挂在嘴边的时候,我沉默不语。
有好事者给我起了个绰号,小猪。
贝贝未能幸免,其绰号难听至极,猪大肠。
我姓祝,“猪”
取“祝”
的谐音,我认识到这一点时,竟对这个姓氏不满了。
后来,我才晓得自己的幼稚。
绰号的产生和传播,根本上是来自于一群人对一个人的讥嘲。
我的憎恶的眼光从这个班投射到整个学校,不论师生。
二年级和一年级一样,我的成绩依然是班里垫底的,我不在乎。
我坐在窗户边,心始终在窗外。
那颗心小小的,一半是自卑,一半是愤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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